從荷馬到荷里活:通識導師解讀《奧德賽》如何引領年輕人穿越「奧德賽時期」
2026年9月4日
荷里活今夏將《奧德賽》(The Odyssey)搬上大銀幕,讓這部古希臘英雄史詩再度走進大眾視野。其實不少中大人對此詩並不陌生。自2012年起,中大本科新生均須修讀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與人文對話」,細讀多部中西經典,包括這部流傳三千年的西方巨著。
今期《走進中大》邀請了由課程開設至今一直任教的通識教育基礎課程副主任何偉明博士,從原著出發拆解電影與經典的異同,並從這段漂泊十年、歷盡磨難的英雄歸途,細說《奧德賽》如何走過近三千年,仍照見我們二十一世紀的人生與探索。
史詩與歷史:從口頭傳唱到特洛伊真相
問:看電影、讀《奧德賽》前,我們需要先了解甚麼?
答:史詩《奧德賽》全書24卷、逾1.2萬行,講述十年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希臘聯軍英雄各自還鄉,唯獨奧德修斯(Odysseus)漂泊十年,才返抵家鄉伊薩卡(Ithaca)。回家後,他還要面對一眾逼妻子佩內洛普(Penelope)改嫁的求婚者,清理門戶後重掌王位,與妻子團聚。
傳說特洛伊戰爭發生於公元前十二世紀左右,而其後數百年希臘文字一度失傳,史詩故事全靠遊吟詩人口耳相傳。古詩的格律為「六音步格」(dactylic hexameter),音韻鏗鏘,便於記誦傳唱。至公元前八世紀文字重新出現後,這些口述傳統才被寫為定稿。
學界普遍認為,歷史上未必存在一位獨力寫成《奧德賽》的詩人「荷馬」;這部史詩更可能是希臘人世代口耳相傳,累積而成的文化記憶。
問:說到特洛伊戰爭,大家最熟悉的版本是希臘聯軍為了奪回美女海倫(Helen)與特洛伊打了十年仗,真相是這樣嗎?
答:神話記載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帶走斯巴達王后海倫,希臘聯軍遂遠征特洛伊。不過,至今仍無確切考古實證,證明特洛伊戰爭真有其事,更遑論「為美女開戰」。有趣的是,荷馬史詩也沒有大篇幅描寫海倫的容貌,只形容她有飄逸的捲髮和美得像不死女神。
從歷史角度看,青銅時代末期(約公元前十三至十二世紀),邁錫尼希臘(Mycenaean Greece)與赫梯人(Hittites)曾在今土耳其西部一帶頻繁接觸,並不時發生衝突。這段記憶,或許是特洛伊戰爭傳說的歷史原型。
漂泊與試煉:海洋寓言與人性選擇
問:奧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十年,那些光怪陸離的奇遇有甚麼寓意?
答:對古希臘人而言,大海是貿易之路,也是危機四伏的未知世界。奧德修斯與同伴在海上屢遇神祇怪物,既反映這個海上民族對海洋的敬畏,每段歷險亦各有寓意,例如:
- 獨眼巨人(Cyclops):奧德修斯刺瞎巨人的獨眼,本可全身而退,在原著中卻不甘默默無名而報上真名,觸怒巨人之父海神波塞頓(Poseidon),招來無盡報復,也令同伴逐漸對他失去信心,道出執着留名與傲慢的代價。
- 女神瑟西(Circe):她將貪吃的船員變成豬,寓意人一旦放縱慾望,卸下文明的約束,便可能淪為野獸,人性與獸性非涇渭分明。
- 冥界(Hades)之旅:戰友阿基里斯(Achilles)對奧德修斯直言,寧願在陽間貧苦生活,亦不願在陰間稱雄,道出生命本身彌足珍貴。
- 海妖塞壬(Sirens):奧德修斯明知自己難以抗拒塞壬的歌聲,仍想一聽究竟,於是吩咐船員以蠟封耳,並把自己綁在桅杆上。塞壬所唱的是希臘與特洛伊英雄在特洛伊戰爭裏的種種遭遇。奧德修斯身為戰爭中的英雄,為何仍渴望聽見自己早已經歷的事?或許正繫於他對不朽聲名的追求,因塞壬把他的戰功唱成流芳後世的詩,而名垂千古的誘惑,正是他最難抵擋的。
- 太陽神赫利俄斯的神牛(Cattle of Helios):先知特瑞西阿斯(Tiresias)早已警告切勿傷害神牛,同伴仍因飢餓難耐,不理奧德修斯警告,宰牛而食,終遭宙斯(Zeus)所罰而全船覆沒,僅奧德修斯倖存,帶出忍耐節制的重要。
問:電影雖未明言,但原著開卷眾神之王宙斯已決定了讓奧德修斯回家。命運既已注定,人的抉擇與歷盡艱辛還有意義嗎?
答:古希臘文的「命運」(Moira)原指「分配給你的那一份」,但不代表一切已注定。《奧德賽》的世界觀是人的命運與其德性相連。史詩開卷,宙斯便明言:「可歎凡人頑梗,事事兒都歸咎神明,不說是自家作孽招災禍,卻認做神譴天刑。」
奧德修斯之所以獲宙斯應允回家,在於他足智多謀、堅毅,且身為伊薩卡仁君,亦敬奉神明。雅典娜(Athena)欣賞其智慧與勇氣,因而代為向宙斯求情。然而神明只能相助,不能代他歷險,更不能代他抉擇。《奧德賽》所講的是命運與選擇並存,這正是學界所說的「雙重決定」(double determination),指神明的安排與人的意志並行不悖:人的一生,既可從個人的性格與抉擇去理解,亦可置於神的計劃中去解釋。命運劃定人生的框架,人如何在其中抉擇行事,才真正顯出他是怎樣的人。
電影 vs 原著:懺悔之路還是重建自我?
問:電影以「宙斯法則」(Zeus’s Law)的主賓之道(Xenia)貫穿,古希臘人為何如此看重這法則?這符合原著本意嗎?
答:主賓之道確實是古希臘重要的宗教與社會規範。他們航海貿易頻繁,離開城邦後保障有限,主客之間遂形成一套互相款待、遵守諾言的守則,維繫貿易與社會網絡。古希臘人更將之神聖化,相信登門的陌生人可能是神明化身,因此必須以誠相待。
《奧德賽》中,奧德修斯之子鐵拉馬庫斯(Telemachus)款待化身訪客的雅典娜,是主賓之道的範例;相反,求婚者長期霸佔奧德修斯的家園、揮霍其家產,更欺凌乞丐,徹底踐踏這法則,終招致殺身之禍。
不過,電影把違反「宙斯法則」塑造為希臘文明衰落的禍源,這並非原著的本意,而是導演的重新詮釋。回到原著,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到訪斯巴達時擄走王后海倫,嚴重違反主賓之道,直接觸發戰爭,並埋下特洛伊注定覆亡的伏線。
問:電影以奧德修斯悔恨當年設計木馬屠城、令特洛伊生靈塗炭為主線,並將主賓之道的破壞、信任的瓦解與文明的衰落串連起來,他的十年歸途實為懺悔之路。若這並非原著主線,那麼原著真正要說的是甚麼?
答:這正是電影與原著一大值得對讀之處。原著對奧德修斯的悔恨着墨甚少,他在結局既無退位,也沒有「文明將傾」的預兆,真正的主軸是「重建自我」之旅。
原著描述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英雄,在漫長漂泊中失去所有,並在一次次磨難中反思過往。電影較少着墨的一段是女神卡呂普索(Calypso)以長生不老引誘他留在島上,奧德修斯卻選擇重返人間,接受衰老與死亡。在與世隔絕的歲月裏,他重新思考自己珍視的身分與人生的歸宿,最終選擇回到自身所屬的社群,活出作為丈夫、父親、國王與英雄的意義。
回到伊薩卡,他不再以國王之尊示人,而是以無名浪人的身分踏入家門。直至清除求婚者、與妻子佩內洛普相認,他才重新尋回自己的身分,完成自我重建。全詩最終以大團圓收場;相比之下,電影大幅簡化了這條由漂泊、反思至重建自我的內在成長線。
問:奧德修斯重建自我之旅以屠殺百名求婚者收場。我們該如何理解這樣的結局?
答:以今日的道德尺度衡量,這樣血腥的結局確實難以接受,但置於古希臘的價值觀中,卻可視為維護公義的舉動。求婚者長期霸佔奧德修斯的家園、揮霍其家產、逼迫其妻佩內洛普改嫁,甚至企圖殺害其子鐵拉馬庫斯,早已嚴重踐踏主賓之道。
原著反覆提及希臘國王阿伽門農(Agamemnon)的悲劇作為對比。阿伽門農凱旋回家後被不忠的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殺害,反映不忠可以致命,這或許可以幫助解釋奧德修斯為何要清除不忠不義之徒,以恢復秩序與安穩。從這個角度看,這場復仇可理解為一種「替天行道、恢復秩序」的正義結局。
問:除此以外,還有哪些電影未及呈現、在原著中卻十分重要的情節?
答:其中最可惜是省略了鐵拉馬庫斯的成長。原著開篇時,他還是一名懵懂徬徨的少年,甚至不願承認自己是奧德修斯之子。雅典娜化身凡人,鼓勵他出海尋父,這趟旅程亦成為他的成人禮。隨着故事推進,他逐漸成長為能與父親並肩作戰的青年。相比之下,電影中的鐵拉馬庫斯一出場已相對成熟,這條重要的成長軌跡被省略。
此外,推動全書情節發展的三位女性,即雅典娜、卡呂普索與佩內洛普,在原著中同樣舉足輕重。雅典娜一路扶助父子二人,促成他們成長並重返家園;卡呂普索則讓奧德修斯重新思考人生的價值,作出回家的抉擇;佩內洛普獨守家園20年,原著詳細描述她以智慧周旋於眾多求婚者之間,始終守護着奧德修斯的「家」。電影則大幅簡化了對女性人物的細膩刻畫。
照見當代:香港年輕人的「奧德賽時期」
問:三千年前奧德修斯的歸途,能為今天的大學生帶來甚麼啟發?
答:西方文明深受希臘與希伯來兩大傳統影響,荷馬史詩正是希臘傳統的重要代表。要理解西方文化,《奧德賽》是不容錯過的經典。經典文學描摹的是一個個具體的人物、他們的對話與抉擇,我們希望學生能從這些個別的生命出發,思考其中所承載的普遍人生課題,進而觀照自己。
三千年來,《奧德賽》不斷有新譯本、新詮釋、新電影,足見其歷久常新。這正是課程選讀它的原因。我們選取全書首尾及中間數卷,讓學生看與自己年紀相若的鐵拉馬庫斯,如何由徬徨少年成長為能與父親並肩作戰的青年;看奧德修斯拒絕長生,思考如何在有限生命中活出人生價值;又從一家團聚的結局,思考家庭、愛與互信等歷久彌新的課題。
說到底,《奧德賽》反覆追問的,是一個古老卻從未有標準答案的永恆問題:「家在何處?」「家」從來不只是一個地址或空間,而是一種身分認同,以及對「我要成為怎樣的人」、「人生將歸向何處」的自我追問。
近期我從學生口中學到一個網絡用語叫「奧德賽時期」(odyssey years),形容人生中一段迷惘、探索、尋找方向的階段。三千年前,奧德修斯在茫茫大海上尋找回家的方向;三千年後,香港年輕人同樣在人生的航程中摸索自己的位置與歸宿。
「找尋歸宿」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人生課題;借奧德修斯的故事,也許能讓我們重新思考自己的來路,以及心之所歸。
文/朱韻斐
攝/殷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