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陶藝探索千古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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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陶藝探索千古傳統

紫砂大師高振宇連結古今以茶具追本溯源

2026年8月14日

中大文物館駐館藝術家高振宇大師自出生起，便薰陶於紫砂陶藝。他生於江蘇宜興，那裏是全球唯一的紫褐色陶土產地；他雙親皆是紫砂名家，地位備受尊崇；而二十世紀紫砂大師顧景舟更是高家常客。這位聲名卓著的陶藝界傳奇人物與高家淵源深厚。「有時候，他會在我們家做壺的工作桌上跟我們一起吃飯，就像家人一樣，其樂融融。」高教授說。

順理成章，高教授十八歲那年，便跟隨顧大師開啟藝術之旅，在江蘇省宜興紫砂工藝廠擔任學徒。當時正值1980年代中期，中國藝術界經歷翻天覆地的變革，當代藝術運動「‘85新潮」席捲全國。高教授那一代接觸到大膽創新的藝術理念，眼界大開：「我們看到，原來製陶工藝不只可用傳統方式去做，還有各式門徑，這啟發了我們許多新靈感。」

於是，他開始反思自己的工藝：藝術家為甚麼要遵循特定的製作方法？是甚麼文化因素，導致某種表達方式成為經典？在當代化盛行的時代，藝術家該如何忠於自我，秉持自己藝術理念的同時，又不斷讓工藝與日俱進？尋尋覓覓四十餘載，高教授最終領悟到：答案盡在傳統之中。

歷久彌新的真摯情感

在很多人眼中，「傳統」是令人難以參透的觀念，過去就是傳統。但高教授的看法更為細膩：「所謂傳統，是由一群人經歷漫長歲月，一代又一代累積智慧而形成。」他指，我們現今所稱的傳統技巧，放諸過去，可能是當時藝術家的新穎構思，而這些藝術家又是基於當時的「傳統」底蘊上創作，他們眼中的傳統又是更早輩工匠的創新成果，傳統就是如此綿延相傳。因此，這位紫砂大師希望追本溯源，同時於作品中融入個人風格。他的紫砂作品擅於結合傳統與現代，既有傳統形貌，亦採用現代元素加以點綴，例如細緻的雕刻圖案、別出心裁的壺腳等，他期望以精妙的古今平衡，用作品表達歷久彌新的真摯情感。

在感情傳遞方面，高教授認為，陶瓷的力量勝於文字。「在文字尚未誕生的遠古時代，陶瓷就是人類最早的文字。如果我們學會讀懂陶瓷，就能讀懂數千年前先人的真實感情。」他觀賞史前遺留下來的陶藝作品時，能從看似潦草的手作痕跡中解讀出創作者的情感：匠人如何從全神貫注，繼而精神渙散，再感失意沮喪，卻又堅持執着，只為把作品完成，贈予摯愛。「我看懂的一剎，那千百年前的匠人就彷彿活現眼前，將自己一生的經歷娓娓道來。」

高教授渴望與古人交流，於是嘗試各種方法，以感受遠古陶藝家創作時的純粹情感。有一次，他把一塊從溪澗撿來的光滑石頭修坯塑形，製作出一個大缽。他坦言：「當我獨自一人，一下一下捶打泥料時，我感受到自己跟遠古先民一樣。只有將材料與工具還原至最原始狀態時，才能表達最純粹的情感。」

尋找歸屬

那麼，對他而言，又為甚麼非紫砂不可呢？高教授雖生於陶藝世家，也曾認真考慮過轉行，有段時間甚至去了學習巴士維修，打算成為技工。但自從跟隨顧景舟大師學藝，再到南京和日本深造，他逐漸領略到這門家傳手藝的獨特之處。雖然陶藝足跡遍布世界每個角落，但東亞地區發展出登峰造極的工藝。高教授在日本看到當地人對茶具的敬重後，決心發掘中國陶藝文化中的相應精神內涵。

他認為，茶文化扎根中華傳統，這可體現於中國人對茶具的熱愛與憐惜。從原料選用以至技藝精進，紫砂陶藝的發展正好反映中國茶文化的千年脈絡：「紫砂工藝歷代不斷改良，我們亦可從中梳理出中華文化的悠久演變。」對高教授而言，紫砂不止是一門手藝，更是尋找自我的歷程。他希望透過深耕這門傳統技藝，深入探究陶藝在華夏文明的價值。「在紫砂裏面，我在尋找靈魂，了解它的哲學、它的價值觀、它的美。」

薪火相傳

中大文物館致力保育中國文化遺產及推動相關國際學術研究，紫砂藝術的教育推廣項目，更榮獲羅桂祥基金支持。今年，文物館邀請高教授擔任駐館藝術家，高教授舉辦大型講座、作品展示以及大師班，分享藝術哲學，又示範紫砂工藝，師生紛紛前來向大師學習這門古老藝術的奧秘，座無虛席。迴響熱烈，高教授坦言有點意外，但更是高興：「老師們前來了解傳統，再把知識傳授給學生，讓文化得以薪火相傳。在這麼急速變遷的當代社會裏，紫砂是值得世代守護的珍貴寶藏。」

事實上，中大師生對古代陶藝的熱忱，亦反映近年香港愈來愈多年輕人對傳統工藝產生興趣。問及高教授認為年輕一代渴望重新接觸古代藝術的背後緣由，他表示：「身處人工智能和大數據主導的年代，我們最需要的是甚麼？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以及了解如何與世界保持連繫。而我一直堅信，陶瓷是人際交流的最佳媒介。」機器或許能快速製造出大量廉價器具，但在高教授眼中，唯獨人手創作的作品才能充分體現傳統，訴說真摯動人的人類故事。

後記：

「這次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的紫砂壺創作，延續本人一貫的思路，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不斷追尋和回溯傳統的源頭，繼以前創作的『商、周、秦漢、唐、宋、元、明、清』系列之後，這次以『夏』鬲為身胴，以原始簡樸有力的造型曲線來表達紫砂茗壺。」高振宇教授匠心獨運，於駐館期間創作這件紫砂作品，並慷慨捐贈予文物館，誠為館藏之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