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再生花

文物館元青花展呈現歐亞文化交流史 傳世唯一釉裏紅執壺重生

2026年1月14日

在中大文物館「元青花:景德鎮考古新發現」展廳,柔光映照一批中國在元代外銷至印尼的景德鎮瓷器,它們見證了當時海貿繁榮與歐亞文化交流的盛況,流離碎裂後埋入土壤,今天由修復師巧手重塑,並於中大重生。這批珍藏包括屬全球孤品的元代釉裏紅執壺,它們與景德鎮御窯博物院最新修復的2023至2024年最新出土的文物並陳,呈現元代瑰麗的中外文化交流史。

「部分瓷器文物只佔原物兩成,我們得從僅存的殘片推敲復原瓷器整體形貌。」景德鎮陶瓷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張立博士形容,是次修復工作挑戰極高。此行受中大文物館邀請,他帶領三位研究生來港,在短短兩個多月內,修復了14件文物館收藏、於印尼多烏蘭出土的元代瓷器,當中有九件更是首次以完整姿態面世。

包括這14件新修復的文物,是次展覽共展出來自中大文物館、景德鎮御窯博物院及香港藝術館的400餘件元代瓷器。三個單元分別介紹元代初期各窯址的技術發展脈絡、2023至2024年於落馬橋窯址出土的景德鎮元青花,包括首次發現的新器型與紋飾,以及青花瓷如何經海上貿易輸往亞洲各地,滿足龐大需求。

這批印尼出土的元青花殘缺嚴重,修復團隊讓器物首次以完整立體面貌與大眾見面

碎片如謎

在文物館的修復室裏,張博士先用棉棒沾水輕觸洗拭,以手術刀小心剔除陳年土痕,再將珍品放入超聲波清洗機震離污垢。接着,他參考文獻並依殘片推斷文物全貌,將碎片逐一黐上原位,殘缺的部分則以環氧樹脂與石膏補配,最後以近似原釉的顏色薄噴補配位置,但不加上紋飾,務求讓觀眾欣賞完整器物之美,又可清晰分辨文物本體與補配之處。

推敲重塑元代釉裏紅執壺全球孤品

本次修復最意想不到的發現,莫過於一件傳世紀錄中從未記載的元代釉裏紅執壺。是次展覽策展人、中大文物館中國器物主任(副研究員)王冠宇博士回憶,這器物在印尼出土時僅餘細長的壺頸與殘裂的底部,乍看似是一件無流(即壺嘴)、無把手的玉壺春瓶碎片。然而,張立博士在部分殘片表面,察覺到不尋常的凸起,推斷它極可能是把手折斷後遺留下的痕跡,於是修改了修復方向。

這件釉裏紅執壺出土時僅餘壺頸與底部殘片,團隊反覆推敲出最合乎當時工藝與殘件形態的壺流與把手,使其以完整之姿重生

修復團隊以這微小線索為起點再翻查圖錄資料,比對同期青花與釉裏紅器物,推敲壺流與把手合理的形態。他們試作三、四種造型,逐寸微調,務求讓補配部分與原件和諧相融。他們以環氧樹脂捏塑成型,再以石膏補齊細部,最終讓這件器物重新站立於觀眾面前。

此次修復替中國瓷史補回一塊失落的拼圖,「傳世的元代青花瓷與金屬器皿雖有相近執壺形態,但還未見到以釉裏紅裝飾的執壺。它是目前所知的全球孤品——也正因如此,我們必須盡全力讓它重現。」王博士說。

王冠宇博士(左)與張立博士多月來反覆討論如何修復這批文物館珍藏、在印尼出土的元代景德鎮瓷器

海貿昌盛造就青花藝術

「青花瓷的材料與技法,本身就是中西亞文化交匯的成果。」王博士說。「我們希望,觀眾透過展品看見古代中國與世界文明的互動,理解元代繁盛海貿如何塑造跨文化美學與器物風格的多元面貌,也看見青花如何在時光流轉中凝結出獨特的文化包容性與全球影響力。」在元代以前,中國已發展出成熟的釉下彩繪技術,多以氧化鐵在素胎上作畫;至元蒙帝國,中國版圖橫跨歐亞,海貿空前繁盛,西亞鈷料得以傳入,與釉下彩繪技術融合,孕育出艷藍深邃的青花瓷,並迅速在亞洲市場成為炙手可熱的外銷品。王博士說,本次修復展出的印尼出土景德鎮青花瓷,源自滿者伯夷王國遺址,是十四世紀東南亞最強盛的帝國,反映該地作為海上貿易重鎮的興替。

王冠宇博士介紹這件帶有濃厚阿拉伯風格的青花纏枝花卉紋大盤,並指出器型相似的青花瓷曾現於莫臥兒帝國的古畫中。考古發現證明元青花的海外市場遠至西亞及東非

從展品的造型與紋樣,不難讀出青花瓷與不同文化碰撞的痕跡。王博士舉例,內銷元瓷多為小型酒器,工匠製作外銷品時,則會因應當地生活方式與審美觀,調整器型與紋飾。尤其西亞穆斯林社群有多人共餐的習慣,促使景德鎮燒造出寬闊的青花扁盤。王博士以本次修復的一件纏枝花卉紋大盤為例,它直徑達46厘米,盤面以罕見的「反白」技法,以藍底白花呈現出密集的幾何與花卉圖案,風格明顯承襲阿拉伯美學,迥異於中原偏愛「留白」的風格,展現青花吸收及包容異域美學的能力。

王博士補充,這場跨文化美學交流,及後回流影響中原,讓青花瓷最終成為中國藝術的經典象徵。

青花人物故事紋玉壺春瓶
江西景德鎮窯
元(1271-1368)
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藏(2010.0408)
關氏家族惠贈
印尼東爪哇省多烏蘭遺址出土

最新出土全球第三件鳳首扁壺

新展亦呈獻景德鎮御窯博物院最新修復的2023/24出土珍品,其中一個繪有元代雜劇場景的玉壺春瓶,青花筆觸細若毫髮,工藝精湛。此外,全球第三件出土的青花鳳首扁壺亦亮相:鳳首化作壺嘴,壺身若鳳展翼,極可能為上流社會的雅玩。

青花鳳首扁壺殘件
江西景德鎮窯
元(1271-1368)
景德鎮御窯博物院藏
2023年落馬橋窯址出土
中間為文物本體,兩側為立體打印技術還原器型示意

從青花看中國與世界文化交流

文物館在11月舉行了三日國際學術研討會「青花的起源與全球流動」,為國際瓷器研究聯盟的第二次會議,雲集來自14個國家逾40位專家及學者來到中大,從考古新發現、文化交融、技術流動、藝術風潮、科學檢測等多個角度,共同探討青花創燒及其全球傳播的歷史軌跡。當中,許多研究成果為首次發表,包括初次披露的陸上及水下考古資料,以及最新科技在研究中的應用等,拓展了古陶瓷研究的知識邊界。此次研討會匯聚全球頂尖專家,規模盛大,體現出中大在中國古代藝術研究領域的重要地位,以及對推進中國文化全球影響力的獨特貢獻。

文/朱韻斐
相片/殷志成攝及中大文物館提供

「元青花:景德鎮考古新發現」特別展覽
中大文物館「元青花:景德鎮考古新發現」展覽
  • 展覽日期:2025年11月21日起至2026年3月29日
  • 展覽地點:中大文物館羅桂祥閣利孝和陸雁群伉儷展覽廳
  • 合辦:中大文物館、景德鎮御窯博物院
  • 首席贊助:北山堂基金
  • 策略夥伴及贊助:利希慎基金
  • 借展單位:香港藝術館
  • 支持單位:浙江錢塘高等研究院、景德鎮陶瓷大學考古文博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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